靜默之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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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錄]摩羯座 ◎駱以軍

 我相信最早最早的辰光
有一群高大 垂著羽翼 臉龐發光 穿著白袍的神人
祂們將搭上太空船離棄這顆星球時
溫柔慈愛俯身對某一個地球人
傳授了飛躍文明的知識
金字塔的建構 幾何 天文學 空無的概念
神話 超過億單位年的未來抽象世界
而這一族
堅忍守護那超越其他部落想像力的
必須相信 必須等待文明演進
超過幾世代 不 可能整個黑暗時代
偽裝成大祭司 瘋人 悲劇劇作家
文筆差一點的寫了山海經
文筆好一點的寫了聖經
我猜這一族就名為魔羯
他們的後裔總在描圖一個
必須從外太空才看出其輪廓的
大文字
但為了要從高山之巔 叢林 深海 沙漠
萬里地表動員那排列
對著遙遠星空一雙想像的下望的眼
他們耐性捱過千年
由之創造了物理學 兵法佈陣 階級制 曆法 冶金術 宗教
年輕的星座們
不理解為何魔羯
用怎樣的偵測聲納
皆無法追蹤到他們似潛伏在最深海底下
一絲絲靈魂的暗影
他們像時光意義解消掉
最硬岩層坑道裡的礦工
他們如此無趣挖鑿單一個體看不到的幾公里長的鑽石礦
整座紐約城數百年的下水道分佈圖
整個地球所有昆蟲的種類和習性
有歷史以來每個不同朝代所有首相的名字
所有酒莊不同季節穀類 不同釀造方式 年份 以及細微口感差異的百科大全
其實小孩子時的魔羯
無一例外曾迷路在光影錯亂的陌生街道
無比恐懼
他們因為缺乏對那些反應快速的張愛玲式一室人心機交手
而茫然如關機機器人
很長時光他們的視網膜沒法將所看見的一片憂鬱朦朧
解譯成一個世界所是的樣子
但他們可以在那樣不為人知的疑惑恐懼裡
像隔著一片厚玻璃
不吭一聲的長大
對他們而言
活著 就是堅忍等候
最後世界會像掙跳的小鳥
終於被他攢在拳握中
 
我認識的老魔羯都是酒館裡的冷笑話之神
但我說不出的
那些笑話精準的像飛出太陽系那艘漂泊之船
在寒凍中輕微喀喀調整望遠鏡的小鏡頭
他們說那些笑話時的眼神
總哀傷的像
在遙遠外太空站的絃窗
孤獨一人望著地球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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